规培生有的年入10万，有的每月千元，同岗同酬为何难？

2023年度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（以下简称规培）招生正在各地推进中。近日有网友夸赞规培中的那些“神仙带教”。比如，有的导师拿出自己绩效的1/3，或按半天门诊100元+包午饭等形式，发给规培医生。还有些医院实施同工同酬，规培医生到手的年收入超10万元。

在江西参加规培的周燕非常羡慕上述这些同学的待遇。算上国家和医院的补贴，她的月收入仅千元。虽然有奖学金，但扣掉学费后手头就紧张了，日常生活还需要父母支援。“我们每天早8晚5，少有双休，春节期间还要值班。对比这样的工作强度，收入是很低的。”她说。

实际上，中央财政自2014年起对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提供专项资金支持，资金补助标准为每人每年3万元，其中2/3用于补助规培医生，1/3用于补助基地和师资。今年两会期间，全国人大代表、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院长范先群建议，按照固定期限（比如每3年），上调上述国家规培补助标准，保障规培医生的薪酬福利。

成都某三甲医院血液科医师王昭告诉“医学界”，关于规培薪资的讨论主要集中在拿到执业医师资格证的人中。他们大多干着医院正式员工的活，收入却不同。她认为，如果规培医生具备正式职工同等能力、承担同样的工作职责，就应该享受同等待遇。但问题在于，规培生的工作质量也良莠不齐，进行合理的绩效评估并不容易。

收入鄙视链的高低差距

如果规培收入有“鄙视链”，深圳可能稳坐顶端。2016年，当地规培医生的年收入根据学历不同，可达10万-15万。国家补助外的费用由地方财政及规培基地投入。

此后几年，经济实力雄厚的深圳继续加大投入。根据深圳市人民医院2023年规培招收简章，本科毕业参培者每月基本补助和院级绩效共7000元。在此基础上，享有轮转科室绩效、值班/加班费等浮动收入，以及五险一金、免费住宿、体检、5天全薪假……这在深圳并非“独一家”。香港大学深圳医院、深圳市儿童医院、华中科技大学协和深圳医院的规培待遇皆是如此。

规培生收入让人羡慕的还有北京。2022年8月，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开始全面实施“同岗同酬”制度。同月，医院发布年度招收简章，列明“住院医师待遇调整”，称在基本劳动报酬、基本奖金基础上，规培医生能参与分配科室绩效，“总额达到本科室同年资本院住院医师岗位水平”。在该院规培者还能拿年终奖，2021年的标准是税前2.6万元。

今年，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友谊医院招收麻醉专业规培医生，基于“同工同酬”的原则，提出每月科室奖金在5000-10000元。另有饭补、年度绩效、通勤补贴等合计每月近千元。

2020年9月，国务院办公厅印发《关于加快医学教育创新发展的指导意见》，再次强调健全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制度，提出基地要综合考虑经济发展、物价变动、所在地城镇职工平均工资等因素，结合实际、制定培训对象薪酬待遇发放标准。此后，多地财政加大对规培医生的投入。

但“神仙带教”在全国范围内仍是少数。2021年发表的《湖北省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满意度及影响因素研究》显示，规培医生的平均年龄为27.04±2.72岁，平均月收入为3476.80±1233.02元。受访者对薪资待遇的满意度最低。同年昆明医科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张艳梅等调查云南省6个规培基地，发现经济压力大是规培医生中途撂挑子的第二大因素。

一位在东部某市参加规培的年轻医生介绍，其每月收入大概是1300元。而他所在城市近年的最低工资为2200元。

周燕觉得，自己以临床专业硕士身份参加规培，不管是收入还是工作内容，都处在鄙视链的末端。王昭看到不少规培医生工作量过载，例如，有一名规培医生管十几张床的情况，“干活的时候当他是同事，发钱的时候说是学生。”

临床硕博拿钱少，或与这些研究生的管理归属有关。根据多地招收简章，规培主要面向3类人群。一类是已就业、被单位委托、参加规培的“单位人”；第二类是已毕业、但未就业的“社会人”；第三类是在读的临床医学专业硕博。今年5月，国家卫健委在中国政府网回应网友加薪建议称：“临床医学硕士专业学位研究生属于学生身份，接受教育行政部门和有关高校的管理，学习期间执行研究生教育有关规定，享受研究生有关待遇。”

“同岗同酬”为何难推广

今年6月刚在广州某三甲完成规培的刘文告诉“医学界”，拿到执业医师资格证、能独立上夜班后，其每月收入能超过2000元，此前只有1600元。因为医院包住宿，这笔钱基本上够生活。

他观察到一个现象，那些总在抱怨规培累、薪资低的人，充满负能量。他们似乎看啥都不顺眼，会抱怨病人、上级。有些人并非自己想从医，而是碍于家人要求和压力。“从踏上学医这条路开始，他们就觉得自己在受苦。”

王昭也认为，对学医的态度存在个体差异。她带过不少规培生，在没有科室绩效的前提下，他们的每月实际收入可能仅为当地最低工资。但面对同样的收入，有些规培生每月还略有盈余。而另一些人追求生活品质，往往会入不敷出。“我去看过规培生集体宿舍，明明4人一间，有3个都出去租房子住了。”

在王昭看来，提高规培医生待遇、在全国推广“同岗/工同酬”，难度很大。首先是因为规培医生的绩效不易评估。根据要求，规培医生有必修轮转、选修轮转等科室。“理论上，规培制度要求一名学生配一位导师，每个导师在同一届不能带两名以上规培医生。但因为有轮转，我日常很难见到我的规培医生。我俩的关系不像带研究生那样，因为有论文等硬性指标而那么紧密。这么一来，我作为导师，很难评判规培医生的工作表现。”王昭表示。

有些规培生参加规培并非诚心提高临床水平，仅仅为了拿证。这可能对临床教学带来麻烦。王昭曾多次遇到规培医生在轮转时私下换科。比如，胸外有名规培医生要轮转骨科。恰好骨科有个人要轮转胸外。两人都觉得轮转对本专业益处不大，就私下商量换了。相关科室、导师或持有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”“过两天人也走了”等想法，对这种情况睁只眼闭只眼，因而规培医生的绩效往往是一笔糊涂账。

此外，为了考研、考博，绝大多数临床医学硕博会错过或部分缺失临床实习。在规培初期，他们可能做不到和单位人、社会人“同岗同工”的水平，更不要说和医院正式员工比较。在这种情况下强推“同酬”，或造成另一种不公平。

赵易所在医院是国内首批推动专科医师培训的。该院专培医生可以拿科室绩效奖金，基本能做到同工同酬。“很重要一点是由于这些专培医生年资高，证照齐全，能力基本对标成熟的主治医生。不仅能带组，还能独立操作简单手术，做一些紧急处理。”

但赵易不赞成大幅、全面提升规培医生收入。他认为规培是一个过渡阶段，属于特殊学习期。“我们希望培养医德高尚、心怀天下的医生。如果在基本学习阶段就过于看重高收入，对其成长不利。”他认为，医疗是精英教育，漫长的学制、艰苦的求学经历、磨人的成长过程，或都是必要的筛选手段。

面对规培医生要求加薪的诉求，有的规培基地有心无力。根据《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（2022）》，2021年，我国政府办医疗卫生机构总资产约53.21千亿元，总负债约22.39千亿元，资产负债率约达42.08%。资产负债率高，已成为公立医院的一大问题。

王昭表示，医院效益好，给大家分的钱自然可以多一些。但碍于人力成本，规模越大的医院，越难给规培医生发全院平均绩效。

“有人觉得每月1600元就挺好，但也有人会觉得16000都不够。不管医院是否提高规培生待遇，总会有人不满意。”刘文认为，各种抱怨的背后，无非是由于“不患寡而患不均”。刘文说，“有的人看眼前，也有的人主要是看将来。但无论如何，在做规培生的阶段，大家都挺辛苦的。”

（应受访者要求，王昭、刘文、周燕、赵易为化名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