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20年时间，把“一公斤6.5亿”的原料药推向临床

 

撰文丨凌骏

 

2025年10月29日，国际知名期刊《自然·衰老》在线发表了一项来自中国学者的突破性研究，首次明确了在阿尔茨海默病复杂病理过程中，一种名为“MFE-2”的关键蛋白分子扮演着“枢纽”的角色。这一发现，为开发阻断疾病进程的新疗法奠定了重要基础。

 

令人意外的是，这项关于大脑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原创性发现，其源头竟始于一管用于刚完成临床II期治疗皮肤病的候选药物“CKBA”。这是一种从传统中药乳香中“提炼”出的现代分子，却无意中为攻克另一个领域的“不治之症”打开了新的窗口。

 

这项“跨界研究”的核心推动者，是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研究院执行副院长王宏林教授。 20多年里，他所带领的转化医学团队从银屑病、白癜风等难治性皮肤顽疾出发，深入探索免疫与代谢的微观世界，频繁在“免疫力”检测、新药研发等领域产出重磅成果。

 

从皮肤到大脑，从局部炎症到全身性衰老，王宏林团队的探索轨迹超越了传统学科的划分边界。这背后，是一种以临床需求为底层核心的科研逻辑。团队的实践，也为理解当代转化医学如何打破壁垒、融通创新，提供了一个生动而深刻的范本。

 

王宏林教授团队

 

一公斤6.5亿的原料药

 

王宏林最早与免疫学结缘，来自他在德国求学期间。2002年，王宏林远赴德国乌尔姆大学医学院深造，他的导师是著名的皮肤免疫学专家，专注于难治性皮肤疾病的诊疗。

 

“外科不治癣，内科不治喘。”这句古老的医学俗语，道出了如银屑病、白癜风这类慢性皮肤顽疾的棘手之处。目前，我国约有800万名银屑病患者，疾病不仅会导致红斑、鳞屑和瘙痒等特征性的皮肤表现，还可能累及全身多个器官系统，对患者身心健康造成广泛影响。

 

身为一名科研工作者，在德国跟随导师上门诊的经历，让王宏林第一次切实体会到了临床中患者最真实的病痛。“当时，银屑病的治疗主要依赖激素类药物，虽能一时控制患者症状，但无法根治，同时长期使用激素还可能导致感染、肥胖、骨质疏松等一系列副作用。”王宏林告诉“医学界”。

 

独特的科研、临床双重经历，让王宏林决心走上“皮肤免疫学”的临床转化医学研究之路。

 

“在德国的7年里，我接受的科研训练极为严格。导师要求我们每周开两次晨会，从清晨七点开始，每个人都必须详实汇报近期的实验进展，容不得半点马虎和差错。”王宏林回忆，正是在那段时期，受到实验室里同事们的启发，他注意到了一种独特的分子：AKBA。

 

AKBA是一种从中药乳香中提取而来的天然化合物，在传统中医药中，乳香被广泛运用于治疗风湿、疮疡等疾病。1995年，德国学者率先分离出了AKBA，此后的多项研究也表明其具有抗炎的活性。

 

有了明确的方向，求学期间，王宏林将大量精力投入到研究AKBA，他和团队构建了银屑病实验动物模型，一步步验证了AKBA在银屑病治疗中的潜力。

 

但在当时，大多数同行并不看好王宏林的研究方向。

 

王宏林告诉“医学界”，在全球范围内，AKBA一度被认为只是一个“论文分子”，全球数十个实验室发表过近三百篇相关论文，却无人能将其推向临床。“我在德国研究了7年的AKBA，也未能取得‘突破性’的进展。”

 

归根结底，这是因为AKBA难以化学合成，只能从植物中提取，但高纯度、大规模的提纯量产技术一直无法突破，导致AKBA价格高昂。“按照当时的技术，1公斤AKBA的换算价格，高达6.5亿元，这根本不具备成药的可能性。”王宏林说。

 

这段经历也让王宏林意识到，不管自己做了再多的基础研究，如果AKBA量产的关键瓶颈无法攻克，它就永远不可能产生临床价值。

 

在德国的七年，王宏林完成了从博士到博士后的训练，不仅积累了扎实的皮肤免疫学知识，还确立了以解决临床未满足需求为目标的科研导向。2009年，带着对疾病机制的疑问和对新药转化瓶颈的思考，王宏林学成回国，加入了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团队。

 

突破量产难关，临床试验齐头并进

 

回国后，王宏林和团队将AKBA的产业化制备，列为重点的攻关课题。

 

王宏林告诉“医学界”，自2011年始，团队通过和企业合作，用了3年的时间攻克了原料药AKBA提纯分离的技术难关。在这一过程中，团队创新性地采用了重结晶等工艺方法，实现了从中药乳香中提取AKBA“克级”到“公斤级”的跨越。

 

“产量大幅提升后，AKBA从每毫克700元，降到了不到2元。”王宏林表示。

 

在此基础上，为了进一步提升药物在银屑病、白癜风等治疗中的透皮性，通过本校化学化工学院合作，王宏林团队又对AKBA的结构进行了化学修饰和不断验证，并以此开发出了全新的化合物——CKBA。“C就是China，这是我们中国人从头创新，拥有全球知识产权的创新候选药物分子。”王宏林说。

 

成药的障碍被彻底扫清，2015年起，王宏林团队将CKBA推进至临床前研究阶段，并通过动物模型实验等，对其安全性、药效学等数据进行了验证。“我们光是申报资料，就写了整整6个行李箱。”王宏林说。

 

2017年，王宏林团队的研究成果在《欧洲分子生物学杂志》发表，团队首次在全球范围内证实，RNA病毒感染是触发银屑病的关键诱因。这一发现打破了过去医学界的普遍认知——细菌感染才是银屑病的主要外部诱发因素。

自此，新药研发的思路也从过去效果有限的抗菌抗炎，转向针对“病毒-免疫”交互网络的精准调控，为全球银屑病的治疗打开了全新大门。而CKBA的作用靶点与通路，正位于这一新揭示调控机制中的关键环节，CKBA软膏的研发思路与有效性，也从机制上得到了强有力的支持与印证。

 

2019年，经过前期基础研究、转化医学层面的不懈攻关，王宏林团队联合开发的CKBA软膏，正式获得我国药监局临床试验申请许可，用于治疗轻到中度银屑病。这也是首个由我国本土原始创新、从头开发、获得临床试验许可的银屑病治疗候选药物。

 

更令人惊喜的是，在推进治疗银屑病的临床试验过程中，王宏林团队还发现，CKBA软膏同样具有治疗白癜风的潜力。相关统计数据显示，我国约有2000一3000万名白癜风患者，但尚未有“准字号”的治疗药物在我国上市。

 

王宏林告诉“医学界”：“我们在研究中发现，无论是白癜风还是银屑病，都是主要由CD8⁺ T细胞等异常引起的一类自身免疫性皮肤病。而CKBA通过作用于上游的、调控多种免疫细胞的共同通路，间接影响了包括CD8⁺ T细胞在内，致病免疫细胞的活性，从而实现白癜风、银屑病等的有效控制。”

 

目前，CKBA软膏已在成人白癜风患者中完成了II期临床试验，III期临床研究即将开展。而针对全球都没有特效药的“儿童白癜风”，CKBA软膏也推进至II期临床试验阶段。

 

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。王宏林介绍，2025年7月，CKBA软膏治疗玫瑰痤疮的II期/ III期无缝临床试验也已获得国家药审中心的批准。

 

而针对阿尔茨海默病，2025年10月29日，王宏林团队又在《自然·衰老》发布最新研究成果，首次明确了在阿尔茨海默病病理机制中，代谢调节分子“MFE-2”所起到的关键枢纽作用。

 

而MFE-2蛋白，也正是CKBA的作用靶点。“目前，我们正在开展一系列临床前研发工作，预计将在2026年年底，启动CKBA软膏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临床试验申报，希望最终它能填补临床该病治疗的短缺。”王宏林说。

 

打造持续产生转化成果的科研生态

 

除了专业科研人员，王宏林的另外一个身份，是转化医学领域的一位管理者。

 

2020年，王宏林出任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临床研究院执行副院长，他的任务也从单纯带领一个课题组，转变为推动构建一个能持续产生转化成果的科研生态系统。

 

王宏林坚信，高效的转化研究必须扎根于临床，而医院则提供了无与伦比的优势：科研人员能与临床医生无缝交流，从真实医疗场景中提炼出最关键的科学问题；而实验室的发现，也能以最短的路径回归临床验证。

 

在上海市一医院临床研究院的科研团队中，最年轻的博士生导师仅28岁。“平台的活力，是来源于人才的培养和学科的交叉。在跨学科合作的框架下，不同专业的科学家们产生思想碰撞，并以此转化为改变临床实践的成果。”王宏林说。

 

 

据了解，经过五年的建设，如今研究院已经从最初几个课题组，发展成拥有35个独立研究团队的大型平台，研究方向涵盖免疫代谢、神经免疫、肿瘤免疫、人工智能辅助药物设计等。

 

除了CKBA，研究院的另一标志性产出，是王宏林团队的“免疫力检测试剂盒”。

 

通过对人体骨髓和外周血标本进行系统分析与验证，王宏林团队经过三年多的深入研究，建立了一套独创的“免疫力”诊断方法——仅通过分析一毫升外周血中的关键免疫指标，就能评估个体免疫系统的整体功能状态。

 

目前，该成果已完成了相关专利及后续合作开发权的转让。

 

“通过分析不同年龄段人群的‘免疫力’，该技术能为医生评估患者身体机能提供崭新的视角，并根据检测结果，结合患者具体情况，采取积极的预防保健措施，最大限度地降低各种年龄相关性疾病的发生率。”王宏林说。

 

回首20多年科研路中的实践与观察，王宏林对“医学界”表示，如今，中国的医学研究水平已取得长足进步，但对真正的原始创新“0到1”，尤其是关于首创药物和原创靶点的发现与临床验证，依然任重道远。

 

为实现这一目标，王宏林认为，医学科研的起点必须回归临床。“在研究院，我会要求无论是课题设置还是人才培养方向，都应紧扣那些悬而未决的真实临床需求，构建起从临床发现问题到实验室破解问题、再回到临床验证、应用方案的完整闭环。”

 

与此同时，“推动‘产学研医’的深度融合至关重要，需要以开放和务实的态度，将科研机构的创新成果与产业界的开发能力相结合，共同推动科研成果的最终转化。”王宏林说。

 

在未来规划中，王宏林希望，上海市一医院研究院能成为全国转化医学研究的高地，不仅产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原创靶点和原研新药，更能形成可推广的“产学研医”融合模式，持续培育青年科学家，为解决更多人类健康难题提供“中国方案”。

 

至于个人目标，王宏林告诉“医学界”：“我希望3年以后，我们团队研发的CKBA候选新药能顺利通过所有临床试验验证，落地临床，惠及广大深受皮肤病困扰的患者。”